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村北边的“疯女人”认了只鸭子当女儿 人间

来源:火狐游戏网    发布时间:2026-01-01 14:47:25

  2006年,我读大一时,有次打电话回家唠嗑,母亲突然说了一句:梁疯子死了。

  毕竟梁疯子也是差不多八十岁的人了,在老家村里那一代老人里面,已经算得上是高寿了。

  梁疯子在没有成为梁疯子之前,当然是有自己的名字的。但她到底叫什么,现在已经无从考证。

  听父亲说,梁疯子是跟她男人一起逃荒来的村里。她男人给村里一户人家做长工,后来就落了脚。梁疯子夫妇曾经生育过一个男孩,不幸夭折了。后来,他们又收养了一个男孩,是在村口捡到的。

  那时候,捡到个孩子并不稀奇。有些地方常年闹饥荒,当地没有吃的,很多人家就会拖家带口逃往外地。但是出来讨饭也并不是特别容易,十里八乡都是靠种田为生的普通庄户人家,谁家也没有余粮施舍,带着孩子赶不了远路,当爹妈的又不忍心看着孩子饿死,有些人就会把孩子悄悄丢在村子的十字路口。

  1960年前后,村里也开始闹饥荒了。随着饥荒的日益严重,家家户户都变得揭不开锅。野菜早被薅秃了,榆树皮也被扒了一层又一层。饿死人已经不是新闻,今天吃了不知道明天吃什么,上顿吃了不知道下顿还有没有,有人甚至开始吃土吃老鼠。

  梁疯子的男人黑黑瘦瘦,是个出了名的狠角色。邻居们经常能听到,梁疯子和男孩因为一点小事被打的响动。

  “她男的是个愣头,下手不知道个轻重,梁疯子跟小孩两个都挨他打,经常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,劝了也没用。”村里老人回忆说。

  听说,有次男孩不小心打碎了家里的一个碗。本来就吃不上饭,打碎碗可不是好征兆,男人抄起烧火棍就恶狠狠冲了过去。

  梁疯子见势不妙,赶紧扑上去护住孩子,烧火棍毫不留情地雨点般落下,梁疯子枯柴一般的手臂上青紫交错了好几天。

  几年后,男孩稍微大了一点,就揣着偷偷攒的卖蝉蜕钱离了家,从此再无音讯。梁疯子又再次失去了孩子,她那得了痨病的男人咳着血沫咒骂:“养不熟的白眼狼,他死在外面最好!”

  后来,痨病和饥饿终于把男人熬成了一把枯骨。村里人一起帮着料理了后事,把他葬在了北河边的土地里。

  接连受到刺激,梁疯子的行为开始变得偶尔疯疯癫癫。因为她男人姓梁,村里不知道谁先起头叫了个梁疯子,这三个字就逐渐取代了她从前的所有身份,成为她的新名字。

  梁疯子的家,确切地说是她的房子,是村里人一起帮忙盖的,只有一间瓦房,房子周围没有砌院墙,里面也没有通电。房子在村子里的最北边,再往北就是一望无垠的田野了。田野尽头有条小河,是孩子们的乐园,它曾经是黄河的一个小支流,我们习惯上叫它北河。北河滋养了村里一代又一代人。每逢干旱时节,人们就用水泵抽北河的水来灌溉农作物,北河算是村里的母亲河。

  五保户在村里是没有地的,靠村集体的收成养活。村大队把归属于村集体的土地租给劳力多的人家租种,租金每年折成粮食,差不多三百斤的小麦,足够梁疯子一个人生活了。此外,梁疯子房子的周围有一片空地,大概一亩的样子。梁疯子很勤快,年年都会种点蓖麻花生之类的拿去卖,偶尔还会喂点小鸡,算是有些额外的收入。

  收租金这件事,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。一来这个事纯属乡里乡亲间的义务劳动,没有一点报酬;二来去租户家里收的时候,下等的粮食肯定不能要,但是也不能明说出来,得讲究一个微妙的平衡;三来就算村里认为选的人口碑好人品过硬,还得要梁疯子认可才行。

  梁疯子公开表示,她相信我父亲的为人。可帮忙收租金的第二年,我父亲就被她骂了。

  租户收了麦子,父亲就拿着秤砣去人家家里,按斤数把麦子称足了,再用木板车拉了送到梁疯子家。刚送去没多久,梁疯子突然来我家吵闹,说父亲偷偷昧下了她的麦子。理由是今年装麦子的袋子没有往年大,麦子的品相也没往年的好。

  “麦子要看斤数,不要看袋子大小,往年的大袋子是不是都没装满,今年个个都是满满当当的,至于品相没有去年好,那是夏天闹了涝灾,麦子都被雨水捂得发黑,村里谁家都是一样的哈。”父亲耐心解释道。

  “那我不管,反正我看着斤数就是比去年少了。”梁疯子犯疯病来,那是一点道理不讲。父亲无奈,外婆也在旁边劝说,梁疯子依旧油盐不进。

  “欺负我一个孤寡老太太哎——”梁疯子一边拖长了声音嚎叫着,一边直接一坐到我家院子里哭天抢地,“我家里是没有麻绳哎——有的话我直接上吊了哎。

  我见她干哭不掉泪实在好笑,说我知道哪里有麻绳,等着我去给你拿。外婆听到后瞪了我一眼,斥责着让我上一边玩去。现在想来,我后悔小时候干过的很多事,这里算一桩。人的悲悯心,往往是在一定阅历之后逐渐累积的。那时候我还小,是个自以为是的黄毛丫头,还体会不了人间的苦,不明白生老病死的无力,也不知道无枝可依的凄楚。

  第二天,梁疯子又来到我家。这次她换了一副嬉皮笑脸的嘴脸,央求父亲继续出面替她收租。

  “林相公,”她喊父亲时用的是旧时的称呼,“我这粮食还是得你帮忙收才行呀,村里谁不知道,你心肠最好了,别人我可信不过。”

  “别别别,你还是找别人吧,乡里乡亲的,可禁不起你这么闹腾。”父亲余怒未消。平白无故惹祸上身,毕竟村子就那么大点地方,一点小事传来传去,还不知道传成什么样呢。

  “林相公,你这说气话不是,我怎么会怀疑你呢?昨天那是我去北河洗衣服,撞了邪了,都怪那个邪祟挑事。”她说得一本正经煞有介事,边说边神神秘秘地使眼色,听起来之前那个撒泼打滚的人跟她毫无关系。

  父亲虽然很生气,但作为一个一辈子都秉承“吃亏是福”理念的老好人,他觉得跟一个疯老婆子实在没法计较。在梁疯子指天誓日地表示不会再怀疑他之后,父亲答应依然替她收租送粮食,梁疯子也再没有来我家闹腾过。

  梁疯子家里,有一棵几十年的梧桐树,足有面盆口粗,之前吆喝卖树的小贩路过,几次三番地看上这棵树,价格已经出得挺高了,但她总舍不得卖掉。这棵梧桐就像一个沉默的朋友,夏天为她遮太阳,冬天为她挡寒风。

  每年夏天,梧桐树周边就会有许多知了猴爬出来,这可是非常好吃的美味。好吃是一方面,我们抓知了猴主要为了赚零花钱,四个能卖一毛钱呢。

  天一摸黑,小孩子们个个出动,带上手电筒和塑料袋,满树林里钻去抓知了猴。平时还好,梁疯子犯疯病的时候,就不许小孩来院子抓知了猴了。她拿一根木棍杵在家门口,佯装生气地追打来抓知了猴的小孩。但是棍子从来不会真正落到孩子们身上,她这么做只是装装样子,为了把他们吓跑。

  大部分小孩子并不怕她,有些调皮的为了逗她,还专门跑到她院子里转悠引起注意,然后一溜烟跑远,留下梁疯子在后面破口大骂,他们都觉得这是很有成就感的一件事。

  “你们知道吗?梁疯子做饭是不用菜刀的,她切菜用的是挖土的铲子,而且从来不洗。”一日,小伙伴李布神秘兮兮地跟我们说。

  村里半大孩子多,好奇心也重,在李布的带领下,我们几个结伴来到了梁疯子的屋外,悄悄透过门缝往屋里看。那时,梁疯不喜欢把房子上锁,只是出去的时候,会往门栓上插一根木头,防君子不防小人。

  屋里黑洞洞的,案板上面只摆了一把铲子,没有菜刀之类的厨具;最里面放着一张床,床边放着一根板凳,靠墙角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,不知道装了些啥东西,此外就没有多余的家具了。

  我们恍然大悟,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大秘密。怪不得叫梁疯子,原来做饭都跟别人用的工具不一样。

  “说,你知不知道谁干的?有人看到你们几个在梁疯子家转悠。”父亲严厉地问我。

  “我不知道啊,我们只是在门口看她做饭是不是用的铲子,根本没人进去。”我真的是比窦娥还冤。

  李布的情况比我好不了哪儿去,带头的他直接被李叔胖揍了一顿,好几天走路都歪歪扭扭。

  坦白来说,我们几个都算不上传统意义上的好孩子,上树掏鸟窝,下地拔花生,爬树摘果子,跳水摸鱼之类的事情的确干了不少,但要说偷鸡摸狗,尤其是去偷一个孤寡老人的钱,我们还真是干不出来。

  有个更小的孩子看到,在我们离开后,小兜子一个人鬼鬼祟祟进了梁疯子家,在枕头里翻出了梁疯子藏的十几块钱。

  小兜子在村里算是有名号的小混混,人呆呆傻傻的不算精细,但是年龄不大混世经验可不少。他养父母都年近花甲,因没有孩子,早些年把他从亲戚家过继过来。老两口敦厚老实,不知道如何疼他好,被娇惯的不成个样子,所以养了很多坏毛病出来。

  “哼,小兜子那个坏胚子,以后咱们都不要理他了,真是过分,咋好意思去偷梁疯子的钱!”李布知道了义愤填膺。于是,我们都不再搭理小兜子。

  而梁疯子的钱最终也没有被追回来,小兜子已经把偷的钱败光了,他的父母不一定知道这件事,更不要说去主动承认自家孩子偷了钱。看到小兜子偷钱的小孩不愿意去大人面前指认,自然也没有人愿意站出来主持公道。

  这件事以梁疯子在自家院子里对着路口痛骂了一通收场。自此之后,她的房子就开始上锁,钥匙用一根红头绳穿着,一直挂在脖子上。

  我姐姐出生后,外婆到我家帮忙照顾孩子。知道了外婆姓宋之后,梁疯子显得格外高兴。她说她本来也姓宋,和外婆是一家的。俩人论起来辈分,梁疯子该叫外婆姑姑。

  梁疯子跟外婆算同龄人,外婆认为以名字相称好些,她还是坚持叫外婆姑姑。于是外婆让我们喊她梁姨,我们虽然喊不出口,却也不会像其他小孩一样喊她梁疯子了,总感觉她与我们的关系还是不一样的。

  我太奶奶去世的时候,梁疯子在村口小卖铺买了纸钱祭拜。梁疯子跟村里其他人一样,规规矩矩在太奶奶灵前跪下,边烧纸钱边絮絮叨叨说了会儿话,甚至还号哭了两嗓子。

  在我看来,梁疯子一直都是个善良而且懂得感恩的人。村里但凡好好跟她说过话的,但凡曾经帮助过她的人,其实她都记得,并且都在能力范围内做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回馈。只是大多数时候,人们并不记得,她也可以是个正常人。

  有次,外婆带着我去北河洗衣服,路过梁疯子家,她正在院子里晒太阳。她看到让我们等一下,也带着她的衣服跟过来了。

  当时村里没有自来水管,家家户户吃水都是用自家的压水井,水量不太稳定。梁疯子家连压水井也没有打,她有两个水桶,吃水用水都是到周围邻居家去担。压水洗衣服毕竟费力些,所以天气不冷的时候,老人们更喜欢直接去北河边洗。

  北方冬天的气温低,没有洗衣机的年代,靠人力扭干衣服毕竟效果有限。家家的衣服洗了晾着,晚上经一夜霜打,就变成硬邦邦直通通的冰衣块了。因而,印象当中,冬天是特别难看到梁疯子洗衣服的。

  关于怎么样才可以在冬天晾干衣服,李布曾经给我们分享过一个他苦思冥想出的好主意。首先将衣服用温水洗了,找人合力扭几遍,其次用棉被把衣服严严实实包裹起来,最后人再坐到被子上蹲一蹲,靠自身重量给棉被加压,这样被子里的棉花就能更好把衣服里的水分吸干。这真算得上个前无古人的天才般的好主意,但是效果怎么样我不知道。因为还没有来得及实践,李布就因为这事被他妈结结实实胖揍了一顿。

  我们到北河后,外婆和梁疯子选了一片较为平坦的河岸边空地,依次拿出洗衣板和棒槌,铺好架势开始洗衣服。

  梁疯子的衣服少,她先洗完了就站起来想伸个懒腰。站起来的瞬间,一条大鲤鱼从河里蹦了出来,一下子跃到了她的怀里。梁疯子一把抱紧大鲤鱼,开心得合不拢嘴。

  在河边刨莲藕的村民张三也看到了这个场景,过来跟梁疯子说这个鱼要么是疯了,要么是吃了什么毒药,建议她不要拿回家吃。

  梁疯子才不管这些,她觉得张三是在眼红自己的鱼,或者是想把鱼据为己有,好端端的河里哪儿有什么毒药,这条鱼明明活得好好的。

  总之用这样的形式白捡了一条大鱼,梁疯子很高兴,回家的路上情绪高昂。她在路边拔了两根葱,又在院子周围捡了些干透的树枝填入灶膛,小火慢炖做了鱼汤。

  鱼汤炖好之后,她给我们送来了一大碗。鱼汤实在是香气扑鼻,但是我想起张三的话,又想起梁疯子用来铲草又用来切鱼的铲子,还是感觉有点难以下咽。

  闲暇时,梁疯子会时不时找外婆说话,对我们姐弟也很亲切,常常把她做的炒面送给我们当零食吃。

  炒面,是一种把白面粉在铁锅里炒熟制作的熟食,直接吃干巴巴的有点胀人,讲究点的在面里加点白糖,兑了水冲着喝。那时候村里人不富裕,白糖都是很稀有的东西,更不要说其他零食了,所以炒面是孩子们拿来打牙祭的好东西,而梁疯子做的炒面也很好吃。

  可后来,我们不止一次在她送来的炒面里发现了老鼠屎。黑色的老鼠屎赫然在白色的面粉里嵌着,像滴落在雪地上的墨渍,又像是谁把脏污揉进了洁白的云里,醒目得让人看着胸口发闷。

  梁疯子对此浑然不觉,可能当时她的视力就已经不太好了,要么就是已经对这件事习惯到觉得不值一提的程度。

  于是,外婆不让我们吃梁疯子送来的东西了。但是她送过来的时候,外婆表面还是会客客气气地接过来,然后嘱咐我们回送点其他的东西过去。

  今天东家蒸了菜送给西家,明天西家煮了花生送给东家,没人觉得其中有什么人情负担,要是别人送来的东西主家不收,那就有点看不起人的嫌疑了。

  某年冬天,村里来了个卖白菜的菜贩子,天气冷的时候土地里无另外的青菜,北方一般都是靠着萝卜白菜过冬。白菜卖得倒是便宜,一毛钱一斤。

  梁疯子也过来跟村里人一起来买,菜贩子听村民说梁疯子是个孤寡老太太,就坚持不收她的钱,要免费送半袋白菜给她。梁疯子坚持要给钱,菜贩子坚持不收。

  这本是件行善积德的好事,周围的人也乐见其成,想成全菜贩子的好心,都劝梁疯子把钱收回去。谁知道,就在这样一个时间段,梁疯子却突然发疯了,大骂菜贩子不怀好意。

  “我才不要你的白菜!你这白菜里是泡了老鼠药的!你就是想毒死我!”她一边破口大骂,一边将一棵白菜狠狠扔向菜贩子。

  好事没做成,还平白无故遭受攻击,菜贩子愤怒与委屈交织,气得僵在原地,脸上红一阵白一阵。

  有人拍着菜贩子的肩膀说:“兄弟,你是好心人,遇到个疯子就是好心当成驴肝肺。”

  善意在误解中往往会变得格外脆弱。这件事之前,村里家家户户都会把自己院子里种的菜,支使孩子送一些给梁疯子,但是之后,村里就基本上没有人再给梁疯子送菜了。

  1995年前后,梁疯子的儿子回村里接她,以李布为首,我们呼朋唤友地齐齐挤到了梁疯子家看热闹。到的时候,梁疯子家里已经聚集了一大群人了。站在最外围的是村里人,中间是一辆蓝色的“时风”牌农用三轮车,车旁边站了几个人,看上去像是一家子。

  在村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中,作为主角的梁疯子被围在中间一言不发,显得有一点不知所措。

  木木地吃完小男孩喂来的香蕉,梁疯子终于开口说话了。确切地说,她是突然开始号哭起来,一边哭一边喊,质问养子为什么这么多年不回来看看她。

  那个汉子嘴里喊着娘,说着些我听不太清楚的话,也跟着鼻涕一把泪一把哭得停不下来。

  可哭过一场过后,梁疯子又开始不认识人了。她十分警惕地质问来人,你们到底是谁,都来我家里干什么,是想着来害我么!

  疯了一阵之后,梁疯子又不闹腾了,接受了养子一家的探望。也许是孤单了一辈子,不习惯突然有人挂念,也许是怕给养子家添麻烦。最终,无论村里人怎么劝说,梁疯子都不愿意跟养子走。

  慢慢地,她开始连洗澡也不避讳人,夏天打一盆水放在院子里的凳子上,拿条毛巾就开始擦背。我看到过她擦背,毛巾擦过时,松弛的皮肉随动作堆叠,沟壑间透出青灰色的血管,像是干涸河床里的条条裂纹。

  梁疯子会倚靠在院子里那棵梧桐树下,袒露着胸脯哀号,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根干枯的树枝。

  “我的爹呀我的娘~~,我的那个苦命的爹~~和娘~~呀~~”她边哭边唱,明明是标准的豫东唱腔,但是听起来像干吼,没有眼泪流下来,也听不出声音里的任何情绪。

  我读初中时,外婆因病去世。在这以后,梁疯子就不怎么来我家了。读高中之后,我开始在县城住校,一般每个月才能回家一天半,看到梁疯子的时间越来越少。

  有次放大周末,我打算去北河摘点荷叶。路过梁疯子家时,看到她正坐在小板凳上,斜倚着家门口的梧桐树晒太阳。

  如果不是怀里紧抱着的秀英,她看上去与常人无异。秀英是梁疯子养的鸭子,她逢人便说那是她的女儿。她看秀英很宝贝,出门总要抱着,不让秀英的脚沾了泥。

  梁疯子看上去还算干净,只是比以往更清瘦了,那双眼睛也更加空洞,就算她盯着你说话时,你也不知道她眼睛的焦点放在哪儿。

  她看我过来,一把将怀里的鸭子推向我,“你看,这是我女儿,叫秀英,你抱抱它。”

  我把头偏向一边,并不想接那只鸭子。然而她并不会察言观色,忽然把那只鸭子推得离我更近了些,几乎是要硬塞进我的怀里来。

  “秀英,叫姐姐。”那鸭子估计被她逮的翅膀有点痛了,呱呱地叫了两声,她旋即露出得意的神色,“看吧,秀英是很听话的,就是有点认生。”

  我支支吾吾说了几句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话,就逃也似地回了家。我不知道要跟她说些什么,我还没办法理解一个疯子和一只鸭子的世界。

  在那之后,秀英没陪梁疯子太久,就走了。但如果算下来,秀英其实陪了梁疯子差不多七年的时间,那是一只福大命大的鸭子,梁疯子曾经救过它的命,它最终寿终正寝,没有成为餐桌上的美食。

  梁疯子仓皇逃出,刚跑出门口,就听见身后传来房屋倒塌的轰鸣声,房梁已经砸了下来,只剩下一边屋顶还悬着,随时有可能倒塌——她的家没了。

  “秀英啊!娘来救你啦!”梁疯子哭喊挣扎着要爬进半塌的屋内,又有几位邻居上前拉住她,但她死死扒住断墙,不肯后退:“我得救秀英,没有秀英,我以后怎么活?!”

  她不知道哪来的蛮力,一下挣脱村民的手钻了进去,还真的把鸭子救了出来,人和鸭子都平安无事。

  “梁疯子还真是命硬!”村里人感叹。然后,大家重新帮她建造了一间房子,梁疯子高高兴兴地和秀英一起搬进了新家。

  梁疯子曾经是个很知道讲好(方言:类似爱美、爱干净的意思)的人。她常年穿着一身洗得泛白的斜襟粗布蓝衫,肘部打着整齐的补丁,补丁针脚细密,看上去和衣服浑然一体。裤子也是粗布,裤脚处露出一截蓝色布绑腿,长布条从脚踝螺旋缠绕至小腿,勒出紧绷的褶皱,整个人看上去精神利落。

  梁疯子总是把稀疏的头发被梳得发亮,在脑后紧紧盘成一个圆髻,再用一个黑色发兜网住,不留半根散丝。她还很喜欢绞脸,用一根棉线交叉成剪刀状,一松一紧地在脸上来回缠绕,以此去除脸上多余的汗毛,手法极为娴熟。

  生活还能自理的时候,梁疯子总会照常拿着水桶去附近邻居家压水,一般都是各家的小孩帮忙压了再帮她一起抬回去。

  梁疯子有一根常年用来抬水、磨得油亮的木棍,桶绳在中央勒出了一道深深的凹痕。压好了水,我和她分别抬着木棍的一端往她家走。她家在我家的北面,出了门应该先往左转,但是她出门就径直往右走,我停下来问她要去哪儿。

  “你家在这边,来,跟着我走。”我把木棍稍稍向自己的方向倾斜,好让她那边省点力气。

  我放慢了脚步,回头看了她一眼,她佝偻着背,每一步都踏得格外小心。她的身体微微前倾,努力保持着平衡,整个人像一片挂在枝头摇摇欲坠的枯叶,仿佛一阵大点的风就能将她吹走。

  正好李布路过,他看到我俩吃力的样子,一只手就把水桶提了过去,大步流星地向着梁疯子家走了过去。

  李布已经是个大小伙子了,正是力气用不完的时候,他学习成绩也很好,是我们村第一个考上985大学的。

  后来,梁疯子抬不动水了,也听不到她在院子里唱戏了,村里人开始每天轮流给她送饭吃。

  送饭也没什么讲究,自家做好饭提前盛一碗出来,家里吃什么她就吃什么。负责送饭的当然还是各家的小孩子,用的都是自家的碗筷,吃了再把碗收回来洗,下回又接着送。

  农忙的时候,村里人吃饭也没那么准点了。梁疯子的伙食就交给了村里一对老两口专门照顾,都是老年人自己吃的,饭食做得比较软些。

  一天清晨,老两口去送早饭的时候,在屋外喊了几声没人答应,心想坏了。赶紧推开门,看到头一天送的饭还在桌子上放着没动。梁疯子和衣躺在床上,人已经死了,至于何时断的气,没人知道。

  按照老两口的说法,头一天送晚饭的时候,梁疯子只是躺着,还答应会起来吃,应该就是在夜里走的。

  村里人给她办了丧事,把她和那个走了几十年的丈夫合葬在了一起。那是北河边上的一个小小坟包,上面长满了凄凄的青草,孤零零伫立在广袤的黄土地上,毫不起眼。后来,经历过北河发大水和河堤整改之后,这座坟包已经不见踪影。

  又过了几年,梁疯子家的房子被拆了,原来房子所在的位置变回了耕地,种上了花生,我曾经在夏天去看过,一眼望去绿油油的,生机勃勃。

  再后来,村里小一点的孩子,已经不知道有过梁疯子这个人,她的一生,就如她的坟一般,没了痕迹。

  我有时会想,梁疯子的疯癫,于她自己而言,是对抗漫漫人生的一种方式吧,用精神的错乱来搅乱时间,好过日日都清醒地苦熬着。

  人世间走一场,任何一个人都值得被记录,他为主角,众生为配。梁疯子凄苦风雨几十年,生命中最甜的,不知是那把放进炒面里的糖,还是那条河里蹦上来的鱼,又或是小男孩喂过来的那根香蕉,我们已无从得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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